过敏性鼻炎新干预:单抗治疗方案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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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打完最后一针单抗一个多月,鼻腔闷堵酸涩的熟悉不适感再度找上罗拉,她又回到纸不离手、药不离身的生活。

作为病程超过20年的重度过敏性鼻炎患者,罗拉对尘螨过敏,症状常年反复。发作时不止鼻塞流涕,严重时全身还会冒出连片如“蚊虫包”一样的风团。二十余年间,她几乎试遍市面上主流治疗手段:口服抗过敏药、鼻喷激素、鼻腔神经阻滞术、舌下脱敏治疗等,或是难以长期坚持,或是收效微弱。

2025年2月初,国家药监局批准司普奇拜单抗注射液上市,用于治疗季节性过敏性鼻炎(SAR),这也是全球首个获批治疗SAR、作用于免疫细胞受体IL-4Rα的生物制剂。同年4月,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同仁医院张罗团队在国际医学期刊《自然·医学》(Nature Medicine)发表突破性研究成果。研究发现,对于经常规治疗仍未控制的中重度季节性过敏性鼻炎患者,该单抗可显著改善其临床症状及生活质量。

与许多中重度过敏性鼻炎患者一样,罗拉把重获顺畅呼吸的希望寄托在这一创新疗法上。然而,在持续注射后,反复升高的“嗜酸粒细胞”指标、爆发的特应性皮炎,让她不得已终止这一方案。

近年来,越来越多患者投身于注射单抗类药物这一新疗法,但个体的用药反馈却呈现两极分化:有人借它安稳度过了最难熬的花粉季,也有人像罗拉一样,被副作用劝退。

为何同样的药物会导向不同的结局?在“中国过敏防治周”(每年8月第二周)之际,九派新闻采访了北京世纪坛医院变态反应科原主任、主任医师王洪田,他介绍,单抗治疗的个体差异,与总IgE水平、过敏原类型、症状严重程度、嗜酸性粒细胞高低等均有关。

他坦言,单抗更适合传统抗过敏药物控制症状效果不佳的患者,临时用于“加强”治疗。目前单抗治疗季节性中重度过敏性鼻炎、经一线治疗应答不佳的患者证据更充分,临床获益更明确。

“单抗是过敏性鼻炎治疗领域的重要补充,而非替代所有传统方案的‘神药’,需严格把握适应症,在循证医学证据的框架下规范使用,避免滥用。”

【1】困扰:纸不离手、药不离身

患上过敏性鼻炎后,奥展的鼻子总是最先感知到春天的到来。

今年33岁的奥展已有12年过敏性鼻炎病史。2014年春天,奥展患上了一次“长感冒”。那是他首次察觉到一种长期的鼻腔异常:堵塞、发痒、喷嚏停不下来,“一直吃感冒药,但症状一直没好”。

此后几年里,每逢春天他便“感冒”一次,直到2018年前往医院就诊,才确诊过敏性鼻炎。医生给他开了氯雷他定和内舒拿,那是治疗过敏性鼻炎常见的“抗组胺药”和“鼻用糖皮质激素”,“用着特别管用,效果很明显。”

他自称没有做过具体的过敏原检测,但在规律记录中发现了过敏原的发病规律。奥展生活在西安,每年4月左右,街上的梧桐树、杨树大量释放花粉。他发现自己的鼻腔不适与当地三甲医院科普的花粉浓度规律高度一致。“按照那个规律去治疗吃药,是有效果的;当花粉浓度下降,就会好些。”

进入过敏季后,奥展的生活、工作都受到影响。他基本闻不到味道,也无法离开药物。“不吃药就完全呼吸不了,整个鼻子都是堵死的。”尤其到晚上睡觉时,鼻子无法呼吸,代偿性的张口呼吸令嗓子眼又痒又疼。晚上休息不好,白天无精打采,这样的日子反反复复,直至花粉期结束。

同样承受着过敏性鼻炎煎熬的,还有32岁的罗拉。她对尘螨过敏,因年幼感冒未及时治疗,后拖成较严重的鼻炎。小学时期的一次大扫除,曾让她的过敏性鼻炎爆发,“浑身都是风团,就跟好大的蚊子包一样”。

与季节性花粉过敏不同,尘螨藏匿于床品、布艺、灰尘中,罗拉必须时刻提防。为减少过敏原暴露,她置办了一台洗地机,每两天就全屋扫拖一遍。她还换成防螨面料的床上四件套,用防螨喷雾,不让猫进入卧室,给猫吃价格更贵的抗过敏猫粮。

但层层防护仍挡不住鼻炎发作。作为重度过敏性鼻炎20余年患者,罗拉常年“水泥封鼻”、喷嚏不断。她必须纸不离手、药不离身,背包与外套口袋总能掏出一两片过敏药。擤鼻子已成为下意识动作,她的鼻周皮肤变得红肿破损,嗅觉也不灵敏。

不只生理上的痛苦,心理负担也在加重。曾有段时间,她因频繁打喷嚏、流鼻涕,导致鼻音很重,并焦虑在公开场合讲话。

【2】就医:试遍主流治疗方案

从医学角度看,过敏本质上是一种免疫细胞发起的“过度防卫”。身体错误地将花粉、尘螨等无害物质识别为威胁,并由此引发一连串反应。有些饱受过敏性疾病困扰的人,在长达十几年甚至二十几年内,尝试不同方法与“威胁”反复对抗。

罗拉形容自己为“各大三甲医院常客”。她从小到大看过许多次鼻炎,20余年间的医学手段不断变化,她试过口服药、鼻喷、神经阻滞术、舌下脱敏治疗等,有的难以坚持,但都“效果微弱”。

奥展每年会在“花粉季”来临前两周预防性服用抗过敏药物,空气净化器、口罩也成了过敏期的必备品。“家里不开窗,只开空气净化器。出门就戴口罩。”为了更有效地隔绝花粉,他基本不去商场等公共场所。

但即便严格降低过敏原暴露、遵医嘱用药,新的症状在奥展身上显现。5年前,他发现自己得了过敏性结膜炎,还诱发了哮喘。“医院明确告诉我,就是过敏性鼻炎引发的一系列并发症。”奥展说,最严重的一次,各种复杂症状重叠让他深夜进了急诊,“那天晚上完全呼吸不上来,眼睛整个是红色,非常痛苦。”

“这些是医院给的比较一线的治疗方案了,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到了2024年,奥展逐渐察觉到,在常年规律用药后,身体似乎产生了药物耐受,“吃了只能稍微缓解10%”。

奥展的经历像是一面镜子,照射出部分中重度过敏性鼻炎患者使用传统治疗效果不佳时的无奈。他们在等待一个更精准有效的方案。

医学界迎来新的突破。今年2月初,获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批准上市,用于治疗季节性过敏性鼻炎的司普奇拜单抗注射液,主要成分为单克隆抗体,每2-4周注射一次,可在过敏季帮助患者缓解症状。越来越多的重度过敏性鼻炎患者将目光投向这一疗法。

【3】效果差异:有人得到缓解,有人出现“副作用”

2025年,奥展关注到当地三甲医院推送的一篇关于单抗(生物制剂)治疗过敏性鼻炎的文章。观望一年后,2026年3月底,他走进医院尝试。

医生确认他多年使用抗组胺药、鼻喷激素效果不佳后,为他开了一个疗程的药物,每14天打一针。持续注射三针后,他发现自己的症状改善95%以上,流涕缓解八成,整个过敏季不用再依靠大量药物维持。

奥展记录其注射单抗后的过敏反应变化。图/受访者提供

他未出现皮疹、头痛、局部红肿等不良反应,平稳度过全年最煎熬的花粉季。仅有的不足是,单抗类药物对他并发的过敏性结膜炎改善有限。

但药物的效果差异在罗拉身上显现。2025年4月25日,她首次注射单抗,两针花费3636元。最初疗程为两周打一次,后来随着症状稳定,打针间隔延长到每月一针。

连续几针后,有段时间罗拉感受到:“效果非常好,所有症状基本都没有了,我以为已经解决了鼻炎。”直到打完第9针,不适症状出现:她眼睛发痒、鼻炎有时会莫名发作。血常规显示“嗜酸性粒细胞”(注:一种白细胞,参与免疫反应)指标过高,她遵从医嘱暂停打针,开始吃激素药,直至指标回到正常区间才恢复打针。

但2026年3月,她的“嗜酸性粒细胞”再次升高,皮肤反复泛红发痒,尽管吃药的当周得到控制,不久她的全脸出现严重皮疹,后确诊为“特异性皮炎”。通过吃药暂时控制住症状后,过了两周,她又遭遇“爆发-吃药控制”的反复。

5月,罗拉的身体恢复不错时,她与医生商议再注射一针,或许能找到皮炎与单抗之间的关联。打完针当晚,特异性皮炎爆发,“医生判断可能是针的副作用导致的,不建议我再打”。她与医生沟通决定单抗这一治疗方案到此为止。

这试验性的第15针是最后一针,也是自单抗治疗“成人中重度季节性过敏性鼻炎”的适应症纳入医保后,她享受报销价格的第三针。至此,她为单抗疗法共花费约1.5万元。

“我不会后悔打针的选择,不打针一直是问号,不知道它对自己有没有用。而且打针前,我已经做出充分判断,在对自己负责的前提下,才选择尝试。”罗拉坦言,“事实证明单抗是挺有效的,只是我有一些罕见症状,但不能说这个药没有用。”

她将这15针单抗治疗经历比喻成“1年体验券”,曾在社交媒体写下:“畅快地呼吸,肆意地触摸世界”,只是现在体验到期了。

【4】医生:单抗并非“神药”,不能一针根治

饱受过敏性鼻炎困扰的患者还有很多。南京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变态反应(过敏)科主任程雷教授曾指出,流行病学调查显示,我国过敏性鼻炎(AR)患者数量已激增至惊人的2.5亿。“这一数字不仅揭示了AR的普遍性,也凸显了其对公共卫生的重大挑战。”

《中国变应性鼻炎诊断和治疗指南(2022年修订版)》指出,过敏性鼻炎的治疗原则为“防治结合,四位一体”,包括环境控制、药物治疗、免疫治疗和健康教育。

对不同疗法,有人将传统药物(如抗组胺药、鼻喷激素)比喻成“大范围洒水”,而靶向药物(即生物制剂)像是“精准制导”。

北京世纪坛医院变态反应科原主任、主任医师王洪田告诉九派新闻,传统抗过敏药物(如口服或鼻喷)疗效维持时间较短,通常仅1天,其作用靶点主要集中于过敏反应的下游介质,如组胺和白三烯等。随着对过敏反应发病机制的基础研究日益深入,多个上游治疗靶点得以识别,例如针对免疫球蛋白E(IgE)、白细胞介素-4/13(IL-4/IL-13)及白细胞介素-5(IL-5)的单克隆抗体。

目前针对过敏性鼻炎的单抗类药物主要包括奥马珠单抗、司普奇拜单抗与度普利尤单抗三种。王洪田指出,从理论上来说,三种单抗都可以治疗包括过敏性鼻炎在内的所有过敏性疾病,但它们针对的过敏反应过程的靶点不同。奥马珠单抗的靶点为IgE,度普利尤单抗和司普奇拜单抗的靶点均为IL-4Rα,覆盖IL-4/IL-13通路。

他还提到单抗类药物兼具的优缺点:作为一种靶向治疗药物,它可精准阻断过敏炎症关键通路,更深度控制症状,疗效更显著、持续时间更长(如2周、4周或更久),且不良反应发生率更低。但它的治疗成本远高于传统抗过敏药物(口服/鼻喷),患者经济负担较重。虽已纳入乙类医保,患者仍需自行负担一部分。

关于适用群体,他进一步解释,当前司普奇拜单抗的医保报销范围,是成人中重度过敏性鼻炎患者,且经鼻用糖皮质激素、第二代抗组胺药等一线规范治疗后症状控制不佳,严重影响日常工作与生活质量的人群。“值得注意的是,目前医保仅覆盖成人,儿童则大多属于超说明书用药,必须在充分知情同意下自费用于儿童。”奥马珠单抗和度普利尤单抗不在过敏性鼻炎的医保适应症内。

至于疗效,王洪田强调,单抗并非“一针根治”,仅能控制症状,停药后症状可能反弹,且患者呈现的效果各异。对于部分患者反映的“副作用”,王洪田解释,注射部位局部红肿、疼痛是较常见的轻微不良反应,其次为结膜炎、头痛、轻微咳嗽等,多为1-2级、轻中度症状,无需特殊干预可自行缓解。

他还提到,部分靶向IL-4R通路的单抗,少数患者在用药过程中可能出现免疫偏移现象;既往有特应性皮炎病史的患者,用药初期可能原有皮疹暂时加重,但大多可耐受或对症处理后可缓解。至于“皮肤淋巴瘤”仅在极少数文献中提及。

他援引现有大样本临床数据称,单抗治疗过敏性鼻炎未报告3级及以上严重不良事件,无治疗相关死亡病例,整体安全性良好。

王洪田强调,临床实践中应秉承平和、理性的原则看待单抗这种新疗法:既不夸大其治疗效果,也不忽视其对传统治疗无效的中重度患者的明确临床价值。

对于考虑通过单抗治疗过敏性鼻炎的人,他建议,先经过敏专科医师全面评估病情,确认符合适应证后再启动治疗,切勿自行购药、盲目跟风使用。治疗前需完善皮肤点刺试验、血清总IgE和特异性IgE、外周血嗜酸性粒细胞计数等基础检查,明确炎症表型,匹配对应作用机制的单抗药物。严格遵医嘱用药,用药期间定期随访评估疗效与安全性。

【5】自救:建立“过敏实验室”,以积极心态与疾病和解

“看一次病,最多跟医生聊十几分钟,我的生活是怎样的,只有自己知道。”在尝试适合自己的疗法之外,罗拉深切意识到自我健康管理的重要性。

在过往就诊经历中,她无数次被告知鼻炎难愈、将伴随终生。她曾靠抗过敏药熬过每一天,而今早已习惯鼻炎的存在,以更积极的心态接受它、与它共处。“对鼻炎并不是束手无策,可以吃药、鼻喷,改善自己的生活环境。”

在放弃单抗类药物的同时,罗拉开始每天记录自己的状态,建立一套过敏性鼻炎管理模型,为相应指标打分,拉长时间去观察数据的动态变化。

这套模型的首要部分是“过敏实验室”——每日记录症状(是否脸部红肿、干痒、头疼、鼻炎等),以及变量性质的因素(是否有日晒、进食、取拆快递等)。

罗拉的“过敏实验室”打分(数字越大,代表程度越深)。图/受访者提供

她用控制变量法,来寻找过敏性鼻炎的触发点。设置的变量如,出现症状前后,有无拆快递、在哪里拆快递、拆的大/小快递;饮食偏清淡/油腻,有无喝某种饮料,有无换床单被套,日晒时间及强度等。

她想以长期主义的心态来做这件事,坚信只要时间足够长、数据足够大,会慢慢浮现规律。“如果以年为单位,一年、两年、五年,活多久做多久,我就会越来越了解自己,一定是对我有帮助的。”

20余年的就诊经历中,罗拉也感受到,针对过敏性鼻炎的治疗手段一直在进步,不停有新疗法出现,她忍不住感慨:“人要好好活着,活着就有转机。”

如今她更加关注自己的健康,精进健康知识,了解疾病,也了解自身,对自我有越来越多的觉察,心态逐渐平和下来。“未知是最大的恐惧,越了解它,你越觉得它没那么可怕。”她说,治疗仍在进行,也会保持记录。